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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清热解毒汤和青春营养剂

热度 1已有 770 次阅读2018-1-10 15:08


亲戚聚会时会讲起一些家族老笑话,主要是各家孩子的成长故事。有关我的一件,他们是听不厌的。说是我八岁时孝心已经可圈可点,曾自己写方子,自己采药熬药,治好了我爸我妈的感冒。

 都夸啊,夸我天赋异禀,长辈们还预备等我出息了就讲给新闻记者听,传为佳话,但终于我没有出息,我的神奇就流落在家里的饭桌上。

 而真实的情况是这样,我八岁时步入“狗嫌”之年。那年我爱上了医药行业,整天妄图治病救人。我记得那是个初秋,院子里野草地上的车前草抽出了长长的穗子,草籽密实而饱满,我看出来它们每一株都急切地想要入药。我采了一把。又见小竹林里有稀稀拉拉的竹芯,入冬前显得特别稀罕,我观察到它们有珍稀药材的潜质。我又采了一把。楼后花园里潮湿的土地上长着一溜折耳根,我扯住一拉,发现根茎粗壮,非常延年益寿的样子。我又采了一把。回家我大致洗了洗,边洗边回想从图谱上看到的“药性药理”,觉得它们仨在一起相得益彰。找出汤锅,车前草、竹芯和折耳根加两瓢自来水,咕嘟咕嘟了好一会儿,熬成一锅褐红色药汁,又放了三勺白糖,滗出两大碗,一手一碗端进我爸妈的房间。那时他们刚刚午睡醒,披着外套坐在床上发愣。我把碗推到他们手上。他们仰望着我。

“什么?”他们惊恐道。

“都喝了吧,你们最近不是都有点儿上火吗?喝了我的药就好了。”

“我哪上火了我没有啊!”我爸不肯喝。

“你中午说你喉咙痛的?”我说。

“你药里有什么啊?”我妈哆哆嗦嗦地问。

放心吧,是车前草、竹芯和折耳根。——我专门为你们熬的。名叫清热败火汤。喝吧!

我爸我妈对望一眼,两个人又怕,又都憋着笑,我知道他们在怕我,笑我,但我不同他们计较,我是为他们好嘛。

“喝吧,这对你们好的。”我守在床边,很有耐心。

他们俩使劲儿憋着怕与笑。

“你药里确实就这些东西?没别的了吧?”我爸举着碗,离开嘴边很远。

“你认得车前草吧?”我妈把药端到眼前使劲看。

“这怎么有错?我当然认得!我认得十几种药草呢,就是不认识有毒的。”

他们又对望一眼。

“喝吧?”

“喝吧?”

“我先喝?”

“会不会喝死了?”

“我们少喝一点行吗?”我爸转头求我。

“你喉咙都痛了啊!”我劝道。

我爸低头,对我妈说:“那我先喝了,你等一会儿看看。”然后仰脖喝尽。

我妈也马上喝了,“还是一起吧!”

“孩子这么孝顺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我爸说。

我端着空碗刚出去,背后就传来他们俩的大笑,能听出来我妈笑得流泪。

后来我大了,自己有了小孩。六七岁的时候,她有天忽然心血来潮跑到厨房里罄令哐啷折腾了半天,然后颤颤巍巍端出来一杯半流质,要我必须喝下去”。

这杯半流质乍看是不纯净的灰白色,像含着杂质的石灰水熬到某一个程度,上面漂浮,同时底下也沉淀着棕黑色的颗粒,中段儿泛紫绿又透红黄,大概能看出来是牛奶、芒果、巧克力粉掺兑而成的,但问她她又说“远远不止。”很得意地拒绝告诉我她的秘密配方。

 “香甜营养剂,这叫。她命名。

 我舔了一下,黏黏的,说稀不稀说稠不稠,冷热也不均匀,除了酸甜还有其他的可疑滋味。我怯怯地问:

“是熟的吗?我胃不太好…”

“胃不好喝下去就会好了。”她说。

“这个看上去很不错……但我非得喝吗?”我问。

“这个很美味的,而且营养丰富。你昨天不是说你自己老了吗?喝了就能年轻。喝吧!”

“我等会儿喝行吗?我想先…”

你现在就喝吧,我看着你喝。她坐下了。

“我刚吃完饭你看能不能隔一会儿再…”我还想还挣扎。

“喝吧,这对你好的!”

 啊,这话怎么那么耳熟。我沉吟一秒,想起了三十年前我亲手熬制的”清热败火解毒汤”,想起了我爸我妈一饮而尽的大无畏,我终于不再躲闪,咕咚咕咚灌下去。偷眼看小孩,她很开心。

“呆会儿你就会年轻了。”她道。

我送杯子去厨房,在一片狼藉中发现了配方的秘密,有切开的半个芒果(含核儿),敞着瓶盖的蓝莓果酱,嘀嗒横流的盒装酸奶,猕猴桃被黑虎掏心,巧克力粉洒了一台子。

最刺激的是一管翠生生的青芥,分明有被挤压的痕迹,管口却并没残留,他到底放没放、放了多少?我因为只敢囫囵猛灌没胆量细品所以说不上来,但忽然觉得耳朵眼睛一阵儿发辣。再细看看,发现水池是干净干燥的,显然她既没有洗过手,也没有洗过任何一个水果,猕猴桃皮肉模糊,毛中有肉肉中有毛,芒果上流淌着黑黑的污水痕,痕边是她细小的牙印……

 我忽然又记起我妈告诉我的,喝完清热败火汤后他们去厨房察看,发现锅里剩着的药汤底,清清楚楚地能看到一小摊泥沙,好像一条浑河澄清了,排出一绺一绺肋条的形态。我爸说喝的时候嘴里就有感觉,但怕伤了孩子的心,还是狠命咽了。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羊大 2018-1-13 18:51
一滩泥沙,吃多了沙会结石的,菜还是要多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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