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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锄禾与李白

热度 2已有 2724 次阅读2017-12-13 13:11

锄禾与李白

 

隆冬时节一派金黄的稻田,只长秕谷。

 

玉米地。

新手挖红薯,红薯最受伤。

 

 

周末带孩子到乡下玩。

 

是个小村子,村里有不少农庄。

 

在一家农庄,我们偶遇一群来自深圳的小学一年级学生。显然是班级组团来玩的,有老师带队,有家长陪同。

 

农庄有我的亲戚。巧了,这个团队正是她接的,于是介绍我的孩子跟深圳那群小学生一起玩。

 

所谓玩,就是农庄宣传的“农事体验”。这是农庄的特色项目。

 

农庄很大,除了习见的农家乐、野味十足的儿童游乐设施外,还有一个带马厩的圆形广场,可以骑马(当然要收费);农庄还拥有广阔的草地,用来养马。更亮眼的是,这里有大片的田地,种了红薯、甜玉米、稻谷、各种蔬菜,以及大片的鲜花。

 

深圳的孩子们是上午来的,我们午后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地里挖过红薯,正在自己动手砌的小窑子里窑红薯;在等红薯烤熟的这段时间,他们又去了一趟玉米地,走“玉米迷宫”(玉米地被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田埂弯弯曲曲,形成迷宫;高大的玉米恰好挡住人们的视线,走进玉米地,便难以顺利从另一出口走出来)。

 

亲戚说,你们等会跟着他们去割稻子吧。

 

已是隆冬十二月,居然还有稻子。之前我们沿村道驱车,就发现冬日的田野里还有大片未收割的稻田,一派金黄,在阳光下十分晃眼。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知道这会儿根本不可能还有稻子。不过眼见为实,只好暗生疑惑。

 

原来,稻子是农庄的。农庄种了稻子,却不按时收割,因为要留给孩子们体验农事。每个周末都有小学生组团来农庄玩,体验农业劳作,因而稻田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打粮食的地方,而是一个亲子平台、一块娱乐天地。在这里,传统的第一产业深度融入第三产业,农业成了旅游业,稻田不是用来生产稻子的,而是用来“玩”的。

 

趁他们吃红薯的时间,我们带着孩子也到红薯地里挖了一阵,收获了几斤在锄头磕磕碰碰下皮开肉绽的红薯;又到“玉米迷宫”走了一遭,顺便还掰断了一棵玉米杆,撕开皮,当甘蔗啃。孩子对这一切感到非常新鲜,兴趣盎然,啃了一节玉米杆,还想再啃,我怕他牙齿受伤,止住了。

 

其实想想,自己小时候不也是这样?

 

“粗野”乃快乐之源?

走出“玉米迷宫”,刚好看到深圳那群孩子们在我亲戚和老师们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走上田埂,嘻嘻哈哈奔赴稻田。我们便跟上去。

 

稻子已经被之前一拨拨的团队割了小半,收割过后的稻田早就干了,但泥土依旧保持一定的软度,泥土上面又落了一层厚厚的干枯的稻秆,踩上去颇有弹性,非常惬意。轻尘随着我们的脚步袅袅腾起,稻秆和泥土的芳香扑鼻而来。

 

收割过的稻田里,摆放着两台脚踏脱粒机。我亲戚让家长带着孩子们围拢在她身边,稍微整顿了下秩序,便开始口授用镰刀收割稻子的方法,核心要义是一手抓住禾苗根部、另一手握镰刀的时候,刀口必须向下,否则锋利而布满锯齿的刀口极容易割着自己抓禾蔸的手。

 

讲完割稻技巧,她就分发镰刀。镰刀由家长们领走;大家带着孩子,来到“稻阵”边缘,开始挥镰。这时我才看到,一片金黄的稻子,其实只有干枯和半干枯的稻苗。稻穗呢,倒也是有的,但是一粒饱满的稻子也见不到,全是干瘪空虚的谷子,看来除了磨糠之外别无用处。难怪大冬天的稻田里一派金黄,原来都是秕谷啊。我猜是农庄刻意不施肥、不打药,从而种不出饱满的稻谷,只结出空心的秕谷,这样既经济,还能了了鸟雀偷吃稻谷的念头;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稻田能“保鲜”到冬季,甚至到寒假,给孩子们提供一方娱乐之土。

 

我忽然想到腊肉。原来稻田也是可以像肉类那样炮制成“耐用(食)品”的。

 

割了稻子,孩子们抱着一捆捆稻秆,在我亲戚的协助下,使劲地踩踏脱粒机,把稻秆伸到机子上,“脱粒”。秕谷很难脱粒,不过重要的是“走过场”,体验这个过程、这种劳动。

 

脱粒之后的稻秆,便由各自抱走。各家在一旁的田间坐下来,大人小孩一起用自己的稻秆扎稻草人——这是收稻子活动最终的成果;扎得好的,还能得到两根甜玉米的奖赏。

 

割稻子活动到这里其实应该打住了,不过我亲戚似乎意犹未尽,或者说,她觉得现在才进入高潮。当大家都扎好稻草人之后,她又召集全团人员聚拢过来,跟大家来个“互动”,增加活动的互动性、趣味性和文化含金量。

 

她先是讲述了自己小时候农忙时节割稻子的艰辛——那时候,学校会放“农忙假”,把学生都赶回去帮父母干农活。她讲得很动情,不可谓不声情并茂,什么汗流浃背啊,一身泥水啊,风吹日晒啊,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简直是忆苦思甜。显然,她希望以此打动这群来自特区的孩子们。“文以载道”的思维在她这里转化为“(娱)乐以载道”,她试图将割稻子活动与道德感化结合起来,以彰显农庄安排的农事体验节目丰富的精神内涵。

 

接着她就自然而然过渡到了珍惜粮食的话题。显然,她知道这个话题太高大上,直接的道德教诲应该不会有人听,所以她很有文化地扯到了一首家喻户晓的古诗——《锄禾》。

 

“同学们,割稻子那么辛苦,粮食来之不易,大家一定体会到了吧,今后一定要珍惜粮食、不剩饭菜哦!请问,同学们还记不记得《锄禾》这首古诗?‘粒粒皆辛苦’的前三句是什么呀?来,大家跟我一起背!”

 

说完,她自己大声背诵起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

 

她背她的,孩子们呢,第一句“锄禾日当午”跟着背,接着就五花八门自顾自扯开嗓子了。有的大声道“(锄禾日当午,)……老妈真辛苦。上午搓麻将,下午斗地主”;有的吼“(锄禾日当午,)……上课真辛苦,一本小破书,一坐一上午”;有的边“说唱”便扭屁股:“(锄禾日当午,)……李白跳街舞。先是脱衣服,然后亲杜甫”……

 

完了,所有的孩子都哄然大笑。我忽然发现,笑得最响亮、屁股扭得最炫的是一个头发金黄、皮肤白皙的小女孩,看样子像个混血儿,她背的是“李白跳街舞。先是脱衣服,然后亲杜甫”。

 

我亲戚“乐以载道”受挫,显然很尴尬,但不气馁,要求孩子们严肃点,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还是“李白跳街舞,然后亲杜甫”。

 

再来,还是。

 

街舞跳不停,亲了还要亲。

 

关于珍惜粮食的教育终于在哄堂大笑中草草结束。

 

现场农事体验,就地道德教育,可谓“寓教于乐”“知行合一”——想想,多美的设计!非常主流、非常高大上。

 

可是,孩子们不领情,不买单。

 

他们似乎只需要娱乐,只需要快乐,而并不需要道德灌输。人家玩得好好的,你忽然来一句“锄禾日当午”,他们呢,不是跟着你的思路想到“粒粒皆辛苦”,而是“脑洞大开”,口出“歪诗污句”,嬉笑之中将高大上的道德教育化为玩笑和娱乐,一句“李白跳街舞,然后亲杜甫”,将经典诗句的文化内涵、德育意义化于无形。呵呵,典型的解构主义,后现代主义嘛。

 

也许,“锄禾之乐”也是整个游乐过程中设计好的一个娱乐环节,而非真正的道德教育?庄谐搭配,一笑了之,皆大欢喜?

 

当农事体验本身就成为娱乐的一部分,它衍生出来的“锄禾教育”大概也只能成为娱乐的一部分。

 

农事体验?噱头罢了。玩就玩呗。

 

 

PS

想起n年前采访到某地“体验生活”的一来头很大的著名作家,愣头青的老米冷不丁在公共场合问一句:“这样到基层走走看看,吃吃喝喝,完了拍屁股走人,能算体验生活吗?”

 

举座皆惊。

 

大作家脸色突变,怒不可遏,当场对老米一番严厉数落。

 

事后,单位领导一笑而过,对老米连批评也没有,更别说处分了。阿弥陀佛!

 

年轻?天真?宽容无价!

 

不久后,老米看到了大作家发在某知名刊物上的文章。自然,是一篇文辞优美的“作品”,写下基层体验途中的所见所感,全是溢美之词,全是讨人喜欢的“干货”。

 

原来,这才是“生活”呀。

 

可见“体验”一事,在很多场合,其实不过是噱头,容不得较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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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羊大 2017-12-14 19:56
李白不知出生何处一二三------,画李白多是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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