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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相遇

热度 1已有 5676 次阅读2017-3-10 11:24 | 木板床, 眼睛

相遇

 

 

1, 小米

  黄昏将近的时刻,小米在房间里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躺着,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着。他在仔细聆听窗外的声音。那样的时刻,他总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窸窸窣窣声,归巢鸟雀的呼唤,远处的狗吠,谁家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嘶喊。他不关心这一切,他在等待一个声音的出现。每天黄昏某个时刻,总会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笃笃声由远及近,由弱及强。那是一双木屐敲打在坚硬石板上的声音。等到它快到最高点时,小米总是迫不及待睁开眼睛。不,他不往窗外看,他紧紧盯着房间的墙壁。黄昏时房间是幽暗的,外面熹微的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暗影,那是圆木窗棂的投影,一条一条的,成有规律的梯形分布。接着,那个高大而悠长的黑影闪了进来,落在房间墙上某个角落,然后迅速移动,从这边的墙角移往墙中央,影子也由斜变正,由长变短;紧接着,影子又往另一个墙角移去,再次倾斜,不断拉长,然后慢慢消失在床脚。这时候,他听到木屐的声音已经渐渐弱下去,直至消失。

  这是一个饶有趣味的游戏,是小米独自一人玩的神秘游戏。很多很多个黄昏里,他都沉浸在这样的游戏中无法自拔,他带着些许兴奋和迷惘,躺在床上等待那个声音的到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本可以往窗外瞄一眼,也许马上就能认出他(她)究竟是什么人,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不看窗外,是这个游戏得以多年持续下去的基本规则。

  小米七岁,或者八岁,这无关紧要,总之还是个小屁孩。

  地点是随园。

  窗外走过的那个人是否知道自己的身影成了小米童年的游戏?是否意识到它对于一个孩子的神秘意味?他(她)从未靠近窗口,往里探视一眼。

  然后就到了故事发生的这一天。小米依旧沉迷于那样的游戏,可他一直没有等来那个声音。就在他失望之余,忽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也是脚步声。不过那人穿的不是木屐。

  脚步越来越响,渐渐抵达了窗口。接着,它消失了。一个巨大的身影笼罩住整个窗户。

  窗外那个人站在那里不动,似乎朝里张望。

  很快,小米听到了他的轻声叫唤。这会儿,小米还在猜想那人穿着什么鞋呢。

 

 

2 ,老米

  是的,我没有穿木屐。我穿的是休闲皮鞋。我曾经热爱运动,就像我酷爱自由,所以很多年里我一直喜欢穿运动鞋,穿着它到处跑,参加各种各样的驴友自虐活动。后来,我结婚了。在婚礼上,我穿上了锃亮的皮鞋。我知道皮鞋不适合我的脚,我不是个喜欢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油光发亮的人,折衷之下,后来我穿上了休闲皮鞋,一种介于运动休闲鞋和传统皮鞋之间的“跨界鞋”。此刻,你听到的正是这双鞋子的声音,绵软,温和,仿佛轻声细语。

  你就在床上。简陋的木板床,逼仄的房间,瘦小的身影,明亮的眼眸,怅惘的脸色。

  我对你的游戏不感兴趣。也许那根本就称不上是游戏,只是一个小屁孩无所事事的自我娱乐。

  你躺在那里,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你必定会看见我。

  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个时刻的脚步声。可我没有穿木屐。我不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随园的农民。那个时候,随园的男人们总喜欢穿上木屐,有的甚至在木屐的底板上嵌入铁钉,以此增强木屐敲打在石板地面上的音效。我想那应该是一种诗意的声音,尤其当木屐敲打在斜斜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简直就是一首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那样的歌声了。

  你的气息洋溢在房间里头,往窗口飘来。那是淡淡的乳香,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尿骚。

  不,我没有调侃的意思,我绝不会对别人说我知道你小时候曾经尿床的事,绝不会对别人说你快到上学的时候居然还从只是一个婴儿的弟弟口中夺过母亲乳房的事。我要说,那并不怎么丢人。

  你听到了我的呼唤。你在幽暗的房间里盯着我,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我不是个陌生人,我知道房间里的一切人物,一切摆设,一切时光,一切思绪。那些声音,那些身影,那些眼神,还有,彩色石块在墙上留下的胡涂乱抹的痕迹,就像一幅后现代绘画。

 

 

3 ,小米和老米的对话

  老米(站在窗外):嗨,小米……

  小米(坐在床头,凝视着老米):你来了?你就是那个神秘的陌生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一定会站在窗口往里张望,但你不会踏入这个房间半步。你已经离开太久了,再也不适应这里的狭小、阴暗。

  老米:我是……

  小米:不,你不用自我介绍。我认识你。

  老米:我是说,也许你搞错了,我根本就不是那个穿木屐的人。

  小米: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也许我听到的根本就不是木屐的声音。

  老米:那么……

  小米:别提什么木屐了,那只是你的一个记忆,要知道,记忆最擅长的就是篡改历史,但它改变不了现实。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吧,离开随园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吗?

  老米: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我得说,我曾经很努力读书,其实并非为了上大学,并未为了谋求一份满意的工作,我只是希望能过上一种自己想过的生活。

  小米:那你成功了?

  老米:我考上了大学。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然后我毕业了,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我很卖力地工作,获得了一定的回报。我还很认真地寻找爱情,得到的却是婚姻。很多时候,人们得到的未必是他梦想的东西。我悲哀地发现,每个人都处于一种悖论式的生活之中,你越努力,你的梦想就离你越远,完全是南辕北辙。随便举个例子来说,当进入青春期之后,人们对爱情的渴望日渐强烈;可你正儿八经地追寻她,似乎已经得到她的眷顾时,上苍却把你关入围城,让你成为囚徒。事实上,婚姻是个与爱情无关的象征,它们甚至互为悖论,我就不说坟墓和毒药之类的了。海明威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你要毁掉一个男人,就让他结婚吧。不是原话,大意如此。

  小米:那就是说,你失败了?

  老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只是作为象征意义的溃败。但不气馁,依旧追寻。这种情形就像掉进一口池塘里,水快没过头顶,但溺水者并没有放弃寻找那根救命稻草。救命稻草能否找到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作为希望的存在,给了溺水者的力量,驱使他继续挣扎折腾。这种折腾并非一味的与水对抗,而是寻找媾和的合适方式。只要人与水成功媾和,溺水者便获得了平衡点,虽然依旧深陷水中,危险依旧存在,可生存的希望也旺盛地疯长起来,展示了美好而安全的前景。我得说,在实际生活中,这种媾和(不是同流合污)始终都在内心进行,外人既看不出其中的动荡和激烈,也看不出媾和双方的真实面目。作为偶尔的外现,它具有很多很多的方式。比如鞋子。你不应该穿着运动鞋出入写字楼,但你又不愿穿上油光锃亮的皮鞋晃来晃去,于是你选择综合了两者特性的休闲皮鞋,这种“跨界鞋”正是理想与生活媾和的外现。不过,如果让我自由选择,我想我还是喜欢木屐。和你一样,我对木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充满好奇。

  小米:这么说,你这次回到随园,跟那双木屐有关?

  老米:怎么说呢?对家人来说,这是一趟回乡探亲之旅;对朋友来说,这是一次假日休闲活动;而对我自己,是对旧日时光旧日事物的一次回访。当我站在村口,迎面走来几个小学生,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用标准的普通话询问我的来处,我马上想到了贺知章的诗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个遭遇进一步暗示并强化了此次回访的特殊意味。因为回访,所以我遇见了你。小米,你还好吗?

  小米: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境况?我每天闭眼躺在这里,等待着那阵脚步声响起,然后睁开眼睛,认真地观察那个陌生的身影从这边的墙角移向那边的墙角。影子的移动,展示了时间作为一条河流的形象,我觉得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漂在时间的水中,我触摸到了河流深处的秘密。这是我的秘密,是我最大的乐趣。随园是我的家乡,这里山清水秀,这里有很多同伴。可我对此没有热情,我的热情跨过了层峦叠嶂,抵达遥远的、陌生的外面世界。我希望自己是蓝天上飘浮的一朵白云,不必拘束在这个山旮旯里,不必守着这沉闷如笼子的房间。深秋时节,天还蒙蒙亮,窗外浓雾迷漫,妈妈就起床了,磨刀霍霍。她要赶在天亮前上山砍柴,日出前把柴挑回家,然后做其他大量农活。那些日子,妈妈对外面世界充满憧憬,她说,有生之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到外面的大世界走一走看一看。大世界,也就是你们今天生活的那些地方吧,庞大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繁华、热闹、拥挤。我希望自己是一朵云,飘啊飘,飘到城市的上空,看尽其中繁华。妈妈说:“小米,你要努力读书啊,将来考上大学,带妈妈去大世界看看。”这是妈妈的殷切期望,也是我的奋斗目标。

  老米:于是你努力读书。你必将考上大学,必将离开随园这个小地方,必将抵达城市。可是当某一天,你来到城市,扎下身子,却会发现城里并没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繁华与你无关。你将发现,你的灵魂不属于城市,你的梦想在别处。于是你将回忆起童年的木屐声,你将回到随园这个山旮旯追寻。

  小米:但随园现在并没有木屐声。

  老米:是的。再也听不到木屐的声音了。那是一首古老的民歌、一首优美清新的小诗,更是一种旧时的生活。它消失了。

  小米:或者它从来就不曾存在。那只是你的一个回忆,甚至连回忆也不是,而是你的幻想。

  老米:也许。但那是一根救命稻草,你明白吗?这就是我这次回来的理由。

  小米:你打算住几天?

  老米:一天,两天,或者三天,也许一天都不住,等会就走,我的车就停在村小学的操场上,随时可以发动。这个问题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明白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当我在村口听到孩子们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询问我的来处时。城市固然不是梦想驻脚的地方,随园也不是梦想开花结果的土地。你渴望成为天上一朵白云,四处飘荡,阅览人世,我呢,终于不幸地成了一朵云,一朵没有根脚的云朵,随风飘荡,找不到驻脚的山头,既无法进入城市,也无法回到随园,就这么飘啊飘。

  小米:所以,关于木屐……

  老米:你说,云朵能否找到它的那双木屐?

 

4 ,不是结尾的结尾

  2009年深秋,老米回随园,看老屋,看自己小时住过的房间,却怪怪的不愿意进去,只透过窗户往里张望。

  窗户很小,已经破败。木框、木窗棂,都曾上了红色油漆的;这么多年,雨打风吹,无人打理,红色的油漆逐渐剥落,颜色也渐渐黯淡下来,历史感愈发厚重。

  老米努力地把头靠近窗户,再靠近一点。房间比他记忆或者想象的要小很多,幽暗很多。没有灯光,自己的影子被夕阳的余辉推进房间,爬上墙壁,很瘦很长,显得格外突兀。

  除了那张木床,其他家什已荡然无存;屋里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他不知道那张床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能存在,基本框架尚在,只是没有了床板,没有了蚊帐席子被子,老式床架上镂刻的花鸟鱼虫童子观音遒劲文字依稀可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蛛网。陈旧的、被时间遗弃的蛛网,仿佛一件破烂的织物,挂在床架上。老米似乎能看见那些蛛网随着自己鼻翼的翕动,也微微颤动。

  当然,房里没有人。

  他闭上眼,于是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天山红叶 2017-4-26 16:14
脑洞大开,虚构得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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