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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阅读与抽筋

已有 3105 次阅读2017-3-6 22:19

阅读与抽筋

——丁酉杂记(2

 

在我的阅读史上,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找不到伊萨克·巴别尔的位置。有时候我觉得这是难以忍受的疏忽,尽管他已经后来居上迅速占据了我的阅读时间。

 

时至今日,听过伊萨克·巴别尔这个名字的人恐怕还不多,这个与高尔基、卡夫卡、海明威等等无数星宿一同闪耀20世纪上半叶文学天空的作家,因作品长期遭禁等各种原因而被很多人陌生;他短暂而波折的一生(46岁)创作出无数佳作,而在他死后,却得不到卡夫卡般的荣耀,这一点颇似同为犹太裔作家的舒尔茨——他们都在短暂的生命中写下了不朽的作品,不同的是,舒尔茨死于盖世太保的流弹,巴别尔死于斯大林的大清洗。

 

显然,评价巴别尔是非常困难的。

 

幸好,我们还可以阅读。

 

问题在于,阅读巴别尔必须有强大的神经,必须有坚强的内心,即便如此,阅读过程往往还是让人止不住颤抖。有着海明威般凝练简洁的巴别尔,绝没有海明威假模假式的“男汉子气概”,他那简洁文字之下,不是所谓的冰山,而是直接的鲜血淋漓的叙述;他笔下也有着川端康成般优美的文字,而在忧郁的笔调中,根本就没有表达忧伤的心情,只有锐利而无声的呼喊;同样,他的笔下也有着舒尔茨般荒芜的冬日景色,只是,这样的景色之中充斥着杀戮,弥漫着血腥。阅读巴别尔,我们有时会想到卡夫卡,不过,与卡夫卡的荒诞建立在真实而富有严密逻辑的绵密细节之上不同,巴别尔的荒诞直接建立在荒诞的细节之上,更为直截了当,不绕道,不转弯,直抵本质,锋芒凌厉。

 

与其他革命作家不同,有着红色身份的巴别尔写下的并非颂歌,他的批判,似乎比与他同时代的任何一位作家都更为锐利。这种锐利带给读者的,是阅读时的疼痛。不是轻微的让人呻吟的疼痛,而是抽筋式、触及骨髓的刻骨之痛,痛到你无法呼吸。

 

多说无益,不如打开他的书,随便抽出简短的一章,感受这种令人窒息的锐痛。

 

 

《泅渡兹勃鲁契河》

 

伊萨克·巴别尔

 

六师师长电告,诺沃格拉德—沃伦斯克市已于今日拂晓攻克。师部当即由克拉毕夫诺开拔,向该市进发。我们辎重车队殿后,沿着尼古拉一世用庄稼汉的白骨由布列斯特铺至华沙的公路,一字儿排开,喧声辚辚地向前驶去。

我们四周的田野里,盛开着紫红色的罂粟花,下午的熏风拂弄着日见黄熟的黑麦,而荞麦则宛若处子,伫立天陲,像是远方修道院的粉墙。静静的沃伦逶迤西行,离开我们,朝白桦林珍珠般亮闪闪的雾霭而去,随后又爬上野花似锦的山冈,将困乏的双手胡乱地伸进啤酒草的草丛。橙黄色的太阳浮游天际,活像一颗被砍下的头颅,云缝中闪耀着柔和的夕晖,落霞好似一面面军旗,在我们头顶猎猎飘拂。在傍晚的凉意中,昨天血战的腥味和死马的尸臭滴滴答答地落下来。黑下来的兹勃鲁契河水声滔滔,正在将它的一道道急流和石滩的浪花之结扎紧。桥梁都已毁坏,我们只得泅渡过河。庄严的朗月横卧于波涛之上。马匹下到河里,水一直没至胸口,哗哗的水流从数以百计的马腿间奔腾而过。有人眼看要没顶了,死命地咒骂着圣母。河里满是黑糊糊的大车,在金蛇一般的月影和闪亮的浪谷之上,喧声、口哨声和歌声混作一团。

深夜,我们抵达诺沃格拉德市。我在拨给我住的那间屋里,看到了一个孕妇和两个红头发、细脖子的犹太男人,还有个犹太男人贴着墙在蒙头大睡。在拨给我住的这间屋里,几个柜子全给兜底翻过,好几件女式皮袄撕成了破布片,撂得一地都是,地上还有人粪和瓷器的碎片,这都是犹太人视为至宝的瓷器,每年过逾越节才拿出来用一次。

“打扫一下,”我对那女人说,“你们怎么过日子的,这么脏,一家子好几口人……”

两个犹太男人应声而动。他们穿着毡底鞋,一蹦一跳地走动着,收拾掉在地上的垃圾。他们像猴子那样不发一声地蹦跳着,活像玩杂耍的日本人,他们的脖子一个劲地转动,都鼓了起来。他们把一条破烂的羽绒褥子铺在地板上,让我靠墙睡在第三个犹太人身旁。怯生生的贫困在我们地铺上方汇聚拢来。

万籁俱寂,只有月亮用它青色的双手抱住它亮晶晶的、无忧无虑的圆滚滚的脑袋在窗外徜徉。我揉着肿胀的腿,躺到破褥子上,睡着了。我梦见了六师师长。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牡马追赶旅长,朝他的眼睛连开两枪。子弹打穿了旅长的脑袋,他的两颗眼珠掉到地上。“你为什么带着你的旅掉转枪头?”六师师长萨维茨基冲着脑袋瓜开花的旅长怒吼道,就在这时我醒了过来,原来那个孕妇在用手指摩挲我的脸。

“老爷,”她对我说,“您在梦里又是叫又是踢。我这就给您的地铺挪个角落,省得您踢着我爹……”

她的两条骨瘦如柴的腿,支着她的大肚子,打地板上站了起来。她把那个睡着的人身上的被子掀开。只见一个死了的老头儿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他的喉咙给切开了,脸砍成了两半,大胡子上沾满了血污,藏青色的,沉得像块铅。

“老爷,”犹太女人一边抖搂着褥子,一边说,“波兰人砍他的时候,他求他们说:‘把我拉到后门去杀掉,别让我女儿看到我活活死去。’可他们才不管呢,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他是在这间屋里断气的,临死还念着我……现在我想知道,”那女人突然放开嗓门,声震屋宇地说,“我想知道,在整个世界上,你们还能在哪找到像我爹这样的父亲……”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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